这部动画的出现可能太「前卫」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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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部具有庄周梦蝶东方美学的动画短片,一部关于东方女性命运轮回的前卫之作,一位来自南京毕业于纽约普瑞特艺术学院(Pratt institute)动画专业(MFA)的中国留学生,以一人之力核心创作完成了这部名为《折枝》的二维动画短片

中国动画,纽约诞生,相信这其中遭遇了很多的困难和阻力,甚至还有东西方文化的认知差异,这一期wuhu君要介绍的动画人是该片的导演杜鹏鹏,让他来聊聊这部动画从萌发到完成的诞生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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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国外学生都在做三维动画,这是大势所趋!?”


《折枝》我大概做了两年多,一边上学一边做,因为是毕业设计,所以很早就开始筹备了,入学第三个学期就开始创作剧本和分镜了。


毕设作品审核以及参赛,学校卡的很严,主办方会先发给你导师和学校邮件确认,然后学校老师就会去审核你的片子,我甚至还收到导师邮件问:你这个片子去参赛,投的是学校完成版本还是后来又修改的?


我就跟他说,您可以把我参赛版本和提交到学校的毕设版本比对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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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挺多华人入选学生奥斯卡的,之前获得国际组金奖的《低头人生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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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早还有功夫题材的《天外有天》也获过银奖,那个制作效果也很好,技术方面也很好,也很用心,而且有团队在帮他做。在国内就已经不错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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国外就算研究生也都在做三维了,这是大势所趋。

现在大部分学校都鼓励团队合作,而且每个人分工比较明确,片子做好了,大家也都好,自身能力条进步也比较快。但当时我们学校就不让合作,只让一人做一个。虽然《折枝》看起来“飞”一点,有点脑洞、有点阴郁,也有些黑暗,但我觉得深挖一下还蛮好玩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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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道作品入围学生奥斯卡后,我个人就已经很满足,很高兴了。因为我知道评委都是迪斯尼、皮克斯那些人,那时候没有这种片子,他们也只接受美国那种,类似皮克斯短片,形象都是美式的,表演动作也是美式的,风格也如此。


作品入围我当时就很惊讶,他们已经能接受这种特别中国的片子了。有个老师跟我说,可能那些投票的人也注入了新鲜血液,能接受外来东西了,以前他们是不会接受的,这样一个特别中国的片子最后被提名,我真觉得很高兴。

“系主任总对我说:‘不知道你在讲什么!’”

片子从创作开始就面临一个问题,每学期毕业设计答辩,学院院长、系主任都会告诉我:“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!”但我也不知道怎么反驳他,他们都很喜欢迪士尼、皮克斯那种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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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始毕业创作就要写脚本给老师看,他也会反馈一些建议,我这个片子已经被修改过很多次了,最初计划是做十多分钟的,故事线、结构跟现在完全不一样,包括层次都不一样。


最初的想法是这个女孩她开始会坠入到一个很大的场景里面,场景分两个方向,走到这边深处是一个特别幽静的小房子,往另外一头走,可能是特别宽敞的大路,高大的树木,繁华的阁楼宫殿等等,然后她走到这个宫殿里,有个王座……有点像爱丽丝漫游仙境的叙事方式,跟现在完全不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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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然老师是能理解这个故事,但嫌片子太长,这我也很矛盾,老师觉得故事很明白。 但不能做这么长,告诉我这样是做不完的,他们想让你早点毕业,因为不毕业就占了学校的名额,这也很矛盾。最后没办法,为了毕业,为了做完片子缩短了时长,完全改成了现在多层结构的版本。


我的很多同学都很推崇迪斯尼这种叙述模式,会觉得很直白,觉得动画就应该让观众完全看懂。如果你要是特别主观恐怕就不行。


像做艺术片就比较自我,导师就怕我创作的故事会变成一个小众片,很多的中国同学做的都不是中国题材的片子,不管是人设还是故事,叙事逻辑都很西化,都很偏向迪斯尼、梦工厂这些风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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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校不拦着你做艺术范儿的、自我中心的作品。只要你真能做出来,不管从画面上或从立意上能让他们无话可说,他们也会接受。并不是做艺术化的就不好找工作,但毕业答辩时他们不认可或是看不懂,那就很难毕业了。


当时做这个就知道迪斯尼肯定不喜欢我的作品。虽然作品也投了,但当时我已经毕业了,不能实习了,去那工作一定要先去实习,从实习再转正,就错过了时间点。再就是我的片子也不吻合他们的叙事模式。

迪尼斯做《花木兰》也是一样,只是套了一个中国的壳儿在上面,讲的并不是中国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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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国外,中国动画有些人就是看不懂,有些外国人是根本不想去懂这些,所以他就越来越不懂。有些人虽然他也看不懂,但他感兴趣,也愿意去了解或尝试理解这里面的东西,我觉得这是两种“看不懂”的状态。

“《折枝》是通过我奶奶想象的一种女性状态”

剧本最一开始的灵感来自我奶奶,想做一个跟女性有关的东西,因为我奶奶是那种旧社会女性,大户人家出来的小脚。这个想法是在研究生的时候产生的,当时奶奶差不多85岁了,因为小时候是奶奶把我带大的,所以就和她特别特别亲。

我们老家其实是山东人,爷爷曾经是参加过抗战,建国后出现了一些问题,我奶奶就带着孩子们一路迁到南京了,后来我爷爷又找回来了,他们在那开了一个小杂货铺,开始在南京生活。我爸是在南京出生,我爸的小名就叫南京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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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折枝》并不是为了做我奶奶的故事,通过我奶奶想象的一种女性状态,来表达我对女性的一种看法。只是一个灵感通道和启发点,并不是说就是以我奶奶为原型,不过我上个片子就是讲我家那个杂货铺的,本科时候做的。

“我特别喜欢《金猴降妖》中的表演方式”


从画风上看,把日系动漫和迪斯尼画风放在一起,还是有明显区别的。日本已经研究出来代表亚洲的那种画风,总结了很多东西,为什么眼睛要画那么大,为什么嘴巴画这么小,总结出一套体系,我们可能就没有总结出来。

从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《大闹天宫》那时开始,好多绘画风格的动画,剪纸、泥偶,这些都是直通中国美术史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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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本现在主流都是这种漫画式的,也不是从日本绘画推出来的,也没有很多人做浮世绘这种形象的。


我印象深的还是《金猴降妖》,特别喜欢其中的表演方式,因为这个动画是综合的,不能抽开看。迪斯尼和日本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表演方式。我觉得日本动画的表演方式在国内目前还比较推崇的,或电影中比较写实的这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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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如三个人谈话,可能就没有肢体动作,就托个腮、嘴巴动动,切换几个机位就行了,如果迪斯尼拍个谈话就会手舞足蹈,因为美国人就是这样一个表演,很多都是来自西方舞台剧的表演,肢体的表演非常具体,这样后排观众才能看见,不然根本看不到你嘴型,如果经常去看百老汇,全都是肢体表演。


这就是最大的不同,完全不同的表演,现在中国动画里面没什么表演,都是模仿别人总结出来、现成的东西,中国有些动画片经常用的是日本那种套路,就是那种脸上三条线下来,代表一种尴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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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很多都在学这些东西,可能当时日片引进比较多吧,以前也给日本动画代过工。那时模仿美国的还不是很多,日本这种卡通漫画式的这种符号技巧特别好学。迪尼斯要表演一个尴尬,不会出现画三四条线的,一定要是肢体来表演尴尬。

而日本动画是基于漫画的,漫画本身就是个分镜,都画好了,同时也是一个镜头感很好的故事,如果原著漫画已经很有知名度了,所以动画片的效益也就有保证了!在动画表演上相比于美式都还就省去很多功夫了。

舞蹈完全是主观意识,直接用原画来展现



《折枝》的表演还是比较写实的,因为我没有迪斯尼那种舞台剧表演,那可能有点夸张。


其中大部分表演,肢体方面都是收敛的,很多地方都是特别微小的动作,并没把动作张扬出来,都是通过一个特别微弱的动作,去反映出内心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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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如有个镜头,在雪地里面,那个小孩的声音,小孩围绕着跳舞,另外成熟女孩的一个表情,抬起身看着前方那个特写,她甚至没什么动作,只是风吹,头上的花在摆动,头发在飘,眼睛在闪,眼睛的光在闪烁,都是这种表现。都是比较静态,细节化的处理,并不是靠人物的表演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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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《折枝》变成特别迪士尼表演方式的话,是传达不出我要积蓄的这种力量,因为这个力量到那个舞蹈才能爆发出来。所以这个舞蹈完全是主观意识,就直接用原画来展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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舞蹈是我在网上看了很多视频参考,比如杨丽萍、还有各种舞台剧的,包括中国的,然后我把喜欢的几个动作姿势画下来,我很喜欢杨丽萍那个手势,也想做一点致敬,但又不能完全临摹,但我想表现出白鹭的那种手势,要把手指头弯起来,姿势一定要有区别,也不想让大家一眼就看出致敬,不想完全一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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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了很多舞蹈的片子,筛选出一些特别喜欢的舞姿,都是跟鸟有关的,或跟这个舞者的情绪有关,最后自己再把这些舞姿贯穿起来,因为动作中间要过渡,这些舞姿的串连都是我自己做的。比如片中那个孩子到雪地里转一圈,手势的变化,都是要串连的,这些网上参考是找不到的,都要自己来做。

我是想通过这个舞蹈抒发一个情感,在迪斯尼里面穿插舞蹈实在太多了,舞蹈在中间能有很多用途,可以作为转场也可以作为一个抒情,作为压缩时长太有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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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《折枝》的配乐是有点怪异,有点压抑 ”

 在制作上已经完全无纸化了,用了好几个软件:toonboom harmony(专业动画软件)、TVpaint(无纸手绘软件)、PS、AE(合成软件)、nuke(合成软件)。

配乐是找朋友帮着做的,当时找了国内好几个配乐,说是配过很多广告或电影项目。然后跟他讲一下我的要求,想要这种比较寂静,但有点怪异,又有点压抑的这种情绪,甚至有些地方不用配乐,但最后提交的版本却是那种“万马奔腾”的感觉,大片范儿的就很不合适了,几次费用都付了,但出来的效果不理想。


最后就差两周交片的时候,找到一个也刚毕业学音乐的学生来配。因为前几次经历,我就跟他要求配出有点特色,甚至不需要什么乐器,哪怕只用木板敲一敲,就用节奏铺个底,我都觉得都可以。当时给他举了我比较喜欢《卧虎藏龙》配乐的例子,最后出来效果还蛮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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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时我说可不可以输出三个音轨,都是同样的旋律。第一个音轨就是主要的key(主调),旋律是不变的,第一段我需要比较高兴的,第二段需要极度悲伤的,第三段可能是一般情绪的,然后他就给了几段,我自己再铺上去,试着去配去调,才达到最后成片的效果。


抽鸦片一段,参考的是网上清代老照片,烟管也是找老照片参考的,抽鸦片的动作还找了朋友给我表演了一下,自己也演了那个手势。


烟管前面的小油灯也找了参考。这段主要就是看她头上的小花,花是在生长的,颜色也在变,这段她头上的花都是红色的,说明这个女性达到了盛开的年纪,然后是一种自我麻痹。另外,抽鸦片这个动作挺好看的,也很慵懒,有那种很温暖的女性美,自我麻痹我觉得也挺美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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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躺在一个红绸上面,是我设计的一只鸟,也许是凤凰,金色的鸟嘛,所谓飞上枝头变凤凰等等这些。她有一个动作,就是把那个鸟抓来抓去,这就想表达一个她可能现在得不到,所以要麻痹自己,在幻想中得到,之后跳舞就是她的幻想。最后就回到了开始,这个东西还是反反复复。

短片结构就是多重嵌套式的梦中梦,只有最后一层是现实,开始那个筷子肯定就是梦,最开始打开碗的就是最后那个女人,那个阴影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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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国有些朋友就问我为什么做这么黑暗的片子,他们和我们经历的不一样,想的比较简单。之后投了一些美国的电影节,还把这个片子归在恐怖片范畴里,我也觉得蛮奇怪的。

 

“导师替我解释了很多东西,到现在都很感谢他”

这个片子我换了三个导师,第一个导师是德国人,是个女导师,我每次问她:能不能明白这个片讲什么?她总是说:没问题,完全明白,很漂亮。她每次都是这样,刚开始觉得还好,但在每次期末答辩会上,其他导师对片子的细节提一些问题,我的导师就不讲话了,下面我也没法讲话了,不知道她在干什么。过了两个学期,我觉得这个导师她其实并不了解这个片子,她也没给过我任何对作品有用的建议,像缩短片长,节奏要加快,这些每个导师都会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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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我又换了一个导师,也是个女导师。因为她自己也做一些女性有关的东西,是个美国人,她就给了我一些意见,说让我应该再往自身的一些事情去联系,问我这个片只讲女性吗?最后想表达一个什么主题?


这个导师对我还是有一定帮助。跟了她一个多学期,但后来还是不跟她了。因为这个片从主要事件和画面上来看都是女性的,但我也有一些男性的东西在里面,所以就换了个男导师。


最后换的男导师是我最满意的。他不但能给我分析片子里的细节,还会给我表演。他是美国人,是在哈佛读教育的博士,已经年纪很大满头白发了,也没有子女,但收养了一个亚裔小孩。


他每次都演给我看,比如有个情节,最后女主人公坐在窗边那个镜头,本来镜头构想是从窗外推到屋里她脸的特写。但导师说,其实不用推镜放大,只要静静地表现好她那个状态就好了,就能传达出角色的内心。然后他就坐到那边就给我表演,跟我讲这些东西,最后觉得这个导师才是我真正需要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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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答辩时,他能跳出来帮你讲话的。学院系主任不出意外地讲了那句话“完全不知道你在讲什么”。


我导师就直接跳出来跟系主任解释我一开始就是想表达这些,导师他说一直知道这些情节是什么意思。就帮我解释了很多东西,当时我都不用讲话了,我觉得他很厉害,到现在都很感谢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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